走马灯

双源架空的一篇短打

私设有

避雷



    “风间先生,源将军来了!”醉春楼跑腿的小戏子颠颠地冲着那个单独的休息室喊。

    “知道了。”风间琉璃带着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
    空荡的楼梯间传来军靴“哒 哒”的脚步声沉稳有力。源稚生推开房门,轻车熟路绕过散在地上的各式戏服,敲了敲里屋的门

    “稚女。”

    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,长相不算倾倒众生也算漂亮耐看,他正拿着一支细细的眉笔对着那面落地的铜镜描眉,抬眼挑眉一颦一笑透出不知名的惊喜。

    “哥哥!”他道。

    “再过半个时辰就是你那一场戏,怎端的这样悠闲。”源稚生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,抱走堆在上面的衬衫坐下。

    “不急,我不去他们也不会开场的。”源稚女停下手里的动作,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,随即满意地笑笑。他的哥哥还是那样的一丝不苟,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一颗,肩章的流苏乖顺地垂下来,军帽刚刚掩住他的额头,正中的青天白日标志分毫不差。

    源稚生看着他画眉。素白的一截小臂从宽大的戏袍里露出来,骨节分明的那双手轻轻捻着笔,乌黑的长发绾在脑后,垂到肩上。

    “我来给你画吧。”源稚生忍不住挽起一段制服的袖子。

    “哥哥没有手生才好。”源稚女调皮地眨眨眼,把烛台向桌子的另一端移去,随即起身坐到源稚生腿上,将眉笔送进他手里。

    源稚生静静地看着眯起眼睛的源稚女,用手挑起他的下巴,轻轻地描画着他的眉毛。

    青衣的眉一向要求细而挑,就如四月的柳叶。源稚生的手稳如泰山,原本拿刀磨出的茧子现在抵着笔杆,挑出一个眉梢,源稚女原本清秀的面庞平添一丝妩媚。转过身拿起胭脂,用手指抹了搽在源稚女的眼角,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源稚生,眸光流转映着忽明忽暗的烛火。鬼使神差地,源稚女俯下身,用唇贴上了哥哥的,源稚生能闻到淡淡的橘子香味,他安抚般地拍了拍源稚女的脑袋,一抬眼,门口的小厮嘴巴张得老大,双颊绯红,手忙脚乱地关上了门。

    “这下明儿的早报该讲了,源将军和一介戏子调情。”源稚女笑得弯了眉眼。

    “他不敢的。”源稚生垂下眼,把心里那一分不安的悸动压下,“上台吧,时候到了。”他起身把源稚女戏服上的褶皱抚平,拿起一旁的凤冠戴在源稚女的头上,随即叹息般地道:“人算不如天算。”

    “天算不如人算。”源稚女没头没脑地反驳了一句,拎着戏袍的下摆,挪着小步跑了出去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舞台中央是源稚女,上了台仿佛就变成了另一个人,咿咿呀呀弯着清亮的唱腔,明明是个男人,一举一动里却透出露骨的媚,美,就是那个叫风间琉璃的戏子了。台下的中央坐的是源稚生,手旁放着一杯上好的狮峰龙井。

    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”源稚女,或者说风间琉璃挥开水袖,那一刹望向了源稚生的眼,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,刻骨的哀伤和露骨的欲望,绯红的眼角流下珠泪,殷红的唇开开合合,源稚生一向觉得自己还算善解人意,却没有懂源稚女的那一眼。

    下面的戏源稚生什么都没听进去,眼里脑子里满是方才一瞬间的源稚女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戏毕退场了,源公馆的车在戏楼下停着,这是来接大少爷和二少爷的。

    源稚女开门上车,窝在后座里细细地卸妆。源稚生对司机说:“回家吧,让陈姨做好饭,”顿了顿,又道“到了吃螃蟹的时节了,让她买两只螃蟹吃吧。”他还是记得源稚女最爱吃螃蟹,肥厚的蟹肉和金灿灿的蟹黄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    吃完饭,源稚生对源稚女说:“最近上海的局势也不稳定,共匪到处都是,以后你少出门,避避风头。出门别落下我给你的那把枪,不过不要乱用。”

    源稚女手里的动作一顿,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源稚生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,伸手把剥好皮的橘子掰开,送进源稚女的嘴里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源稚生吃完饭,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处理,抓起衣架上的风衣刚要出门,源稚女在他身后,好似无心地说:“最近天凉了,越来越不想一个人睡觉了。”说完,还不满地叹了口气。源稚生无奈地放下风衣,回过头,对源稚女说:“这么大的人了,怎还要哥哥陪着睡。”源稚女的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,在阴冷的深秋让源稚生觉得如沐春风。

    夜里,两兄弟抵足而眠,源稚生能感受到源稚女的温度,就在他胸口不远不近的地方,源稚女清浅的呼吸打在他颈间,痒痒的却又让人很安心。他在月光里数着源稚女小扇子似的睫毛,觉得自己家的基因真是太优秀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第二天一早,源稚女就跑出门了,源稚生吃着早饭不冷不热地叹了一口气,把陈姨和身边的士官均吓了一颤。

    小士官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将军,昨晚没和您说,近日里共匪有一大宗交易,好像是纸笔蜡烛什么的,但是有情报说里面夹着共匪间谍的档案。”

    “消息准吗?”源稚生擦擦嘴,把玩着手里的餐刀。

    “百分之九十五。”小士官恭恭敬敬地点点头。

    “在上海?”

    “上海。”

    “地址。”

    小士官顿了顿,脸上有些犹豫的神情。

    “我问你地址。”源稚生抬起头看着小士官。

    “……醉春楼。”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源稚生的车开到醉春楼下时,现场已经被国民党围起来了,旁边的一个上校端着枪跟在他身边,另一只手里用手帕捏着一枚子弹。

    “共匪已经开始交易了,这是刚才强行突入的时候,打在犬山先生胳膊上的子弹。”

   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子弹,5.45mm口径的子弹,全上海只有一把配这子弹的枪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源稚生飞快地跑上楼去,越接近就越能听见唱戏的声音。

    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”

    还是昨天那一段戏,此时却把源稚生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抹杀得一干二净。共匪的间谍,也有他弟弟一名。


    推开门,还是熟悉的样子,戏服到处散落着,凤冠随意的丢在一旁。唯一不同的是打翻在地上的烛台,和地上殷红的血迹。

    “稚女。”源稚生伸手制止了身后端起枪来的校级军官。在那坐着的是他的亲生弟弟,此时还在细细地搽着胭脂,轻轻哼着那曲儿。

    “哥哥,你来啦。”源稚女眼中透出一刹惊喜,和一刹了然。

    “是你吗。”明明只有一种可能,源稚生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。明明是个问句,却用了陈述句的语气。

    “是我呀。”源稚女轻快地起身,袖口里滑出源稚生给他的那把枪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源稚生兀的了然,昨天的僵硬,昨晚的挽留,都不过是源稚女的计划,为的就是共匪的交易。他胸中残存的昨天的一丝温暖和欣喜被现实碾压得灰飞烟灭。

    “哥哥怎么还不动手,是舍不得我吗?”源稚女仍挂着笑,源稚生却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。

    “那我来帮哥哥吧。”源稚女举起枪,弹无虚发,五发子弹将源稚生身后毫无防备的五名军官送下了黄泉。

    源稚生在一瞬间举起了枪,因为他看见源稚女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他,心脏像是被五马分尸,拉扯得生疼,像是被坦克碾过去,碎成灰。无论是温存还是留恋都是源稚女的一场戏啊,是他太蠢还当了真。

    “也好,我们两兄弟死在一起。”源稚生开口,声音却嘶哑得听不出是谁。

    源稚女笑笑,两人像是最后的心灵感应一般同时扣下了扳机。

    源稚生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遍体生寒,犬山的一颗子弹,和刚才的五发子弹,一共六颗,那把枪只有六颗子弹。

    接着,源稚生听见子弹的破空声里传来那样微弱的扳机声,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的机械的空响,还有一声

    “哥哥。”

    源稚生想起昨天源稚女对他说的,天算不如人算,原来算的是他。

    “稚女————!”源稚生像是最后的困兽,吼出嘶哑的他弟弟的名字,那样的绝望,那样的悲痛。

    嫣红的花开在源稚女素白的衬衫上,天地间只留下源稚女倒在地上发出的闷响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 当国民党的人跑到楼上的时候,看见的只有跪在地上的源稚生,和他怀里抱着的,胸膛开了一个大洞的,极其美丽的男人。源稚生眼里的绝望,那种痛苦,在一刹那把所有人淹没了。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,就这样看着他们的将军。

    举起枪,塞进自己嘴里,扣下了扳机。

   


评论(4)

热度(20)